我国房地产行业信用风险已从集中爆发期进入存量消化阶段,超六成出险房企启动或完成债务重组。重组方案从早期的单纯展期操作,演进为现金回购、债转股、资产信托抵偿、长期留债等多元工具组合,头部房企借此实现财务端负债规模的实质性压降,但中小主体进度滞后与展期后再度违约的现象仍持续凸显。
2020年以来,在“房住不炒”总基调下,地产行业进入深度调整期。监管端密集出台“三道红线”、贷款集中度管理、预售资金强管控等政策,从源头收紧房企融资渠道;需求端受经济放缓、市场购房需求走弱影响,销售回款持续大幅下滑。与此同时,行业长期依赖高杠杆、高周转模式,多数房企存在债务期限错配、重规模轻现金流、部分资金脱离主业等问题。内外因素双重冲击下,房企资金链持续收紧,行业信用风险不断积聚。2021年起,行业违约及展期事件开始密集发生,2022年达到风险暴露高峰期;2023—2025年,随着政策纾困加码,新增出险主体数量有所收敛,但存续房企流动性压力仍未根本缓解,展期后再次违约的现象较为突出。截至2026年5月末,我国债券市场累计有61家房地产企业发生违约或展期(含实质违约、债券展期),共涉及到期违约债券335期,到期违约金额合计约6469.89亿元;境外债来看,截至2026年5月末,我国债券市场共有69家房地产企业发生境外债务违约或展期,涉及债券期数364期,违约及展期金额576.66亿美元。
地产行业债务重组方式伴随政策与行业基本面持续演变,重组思路从单纯延后偿债,逐步升级为资产抵偿、资产信托、债转股等实质性降负债方案。第一阶段(2021—2023年):流动性应急期——集中违约与被动展期纾困,出险房企普遍以“以时间换空间”为核心思路,通过大规模债务展期缓解兑付压力,但实质性削债意愿较弱,重组工具较为单一。第二阶段(2024年至今):深度重组期——实质削债、多元组合模式,出险房企通过大规模本金削减重塑资产负债表,重组工具转向多元组合。境内市场彻底打破刚性兑付预期,重组方案以大规模本金削减为主要方向,同时综合运用现金回购、债转股、以资抵债、信托收益权置换等工具;境外重组方案同样以高比例削债为主要特征,司法协议安排成为标准化操作,重组工具与境内趋同。截至2026年5月底,超六成出险房企已启动或完成债务重组,其中多数大型房企通过整体重组方案,正式进入重组履约期;中小出险房企风险处置进程相对滞后。
从已通过重组方案的出险房企来看,债务重组方案普遍采用分层设计思路,为不同风险偏好的债权人设置差异化退出与持有路径,工具组合高度趋同,主要包含现金要约回购、股权置换、资产/信托抵偿、债务形态转换、长期留债五大模块。现金回购普遍采用折价兑付模式,票面折价区间多集中在12%~20%;股权置换与资产信托抵偿往往伴随不同幅度的本金减记,前者实际回款易受股价波动影响,多数削债比例在70%~95%,后者兑付效果则取决于底层资产的运营与处置进度,本金折减比例为60%~70%;选择继续持有的债权,多被统一拉长偿债周期至7~10年,并将票面利率大幅下调至1%。企业普遍设置了留债展期或转为一般债权两类兜底方案,这两类方式基本不削减本金,展期年限集中在7~10年,且本金兑付时间较晚,同时将原有较高票面利率统一下调至1%,大幅降低长期付息压力。此外,不少房企增设债权人同意费,收费标准主要分为0.10%和0.20%两档。
融创中国控股有限公司是本轮房地产行业深度调整周期中,率先完成境内及境外公开市场债务一体化重组的民营房企。融创创新采用了“境内多元分层清偿+境外差异化可转债”的分域差异化重组范式,实现存量刚性债务出表,成为国内出险房企境内外公开债一体化重组标杆。针对境内154亿元公开公司债,融创采用“现金要约+债转股+以资抵债+展期”四选一市场化清偿机制,整体本金削债比例超50%,剩余债务最长展期9.5年;针对境外95.5亿美元债务,融创采用零现金刚性兑付、全额分层债转股模式,向债权人配发两类差异化强制可转债,方案最终以98.5%的超高债权人支持率通过,实现境外全部本息豁免清零,刚性负债压降约680亿元人民币。此外,为化解全额债转股带来的股权过度稀释、治理失稳风险,方案配套股权结构稳定计划,即债权人每获配100美元面值MCB,对应23美元份额定向授予实控人受限股票,该部分股份6年内禁止转让、抵押与套现,仅保留投票权,通过股东长期风险绑定稳定公司治理。
从我国房地产行业债券市场风险处置整体情况来看,出险房企债务重组工作取得阶段性成效,行业债务风险整体有所缓释。但当前债务重组工作仍面临多重结构性制约,风险出清远未完成。具体来看,一是,主体进度参差,大型出险房企已进入重组履约期,但多数中小房企重组进程滞后;二是,“重复违约”现象持续凸显,展期后再度逾期的案例增多;三是,经营基本面修复乏力,即便完成债务减负,多数房企仍受制于销售回款疲软、项目减值侵蚀毛利、股本稀释摊薄股东权益等困境;四是,行业分化持续加剧,资金、优质资源不断向央国企等优质房企集聚,中低资质房企深陷二级市场估值承压、再融资受阻的负循环。
从本质来看,债务重组只是风险纾困的辅助手段,其功能局限于财务端减负与流动性腾挪,无法从根本上解决经营困境。当前行业核心矛盾已从短期的流动性危机,转向旧有高杠杆、高周转发展模式彻底失效与新型可持续经营能力缺位之间的深层冲突。在增量空间收窄、需求结构变迁的背景下,单纯依赖债务减负难以支撑企业长期存续,如何盘活存量资产、优化业务结构、构建稳定现金流,成为全行业需要破解的共同课题。
放眼未来,房地产行业已告别增量扩张时代,迈入低杠杆、重运营、稳现金流的全新发展阶段,债务化解与业态转型将成为行业常态。预计政策将延续“稳预期、稳市场”的调控思路,一方面依托“保交房”白名单制度、融资协调机制筑牢行业风险底线;另一方面持续丰富债务处置工具、拓宽多元化化债渠道,提升境内外债务协同处置效能。从市场层面来看,行业信用分化将进一步延续,优质房企资产价值逐步凸显,弱资质主体仍将持续承压。总体而言,房地产行业基本面的趋势性回暖,仍高度依赖于宏观经济的复苏节奏与居民购房信心的实质性修复。
行业出清与转型之路任重道远,企业唯有统筹债务化解与经营升级,完成从被动纾困到主动转型的跨越,方能行稳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