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者观念塑造全球治理合作的路径分析

任琳孙振民 内容提要:学界主要从器 物 和 制 度 两 个 维 度 来 解 释 全 球 治 理 难 题,对 观念维度的讨论相对不足.实际上,治理观念是理解全 球 治 理 难 题 的 重 要 因 素.通过分析霸权国和新兴国 家 在 全 球 贸 易 治 理、全 球 金 融 治 理 和 全 球 发 展 治 理等领域的几组合作治 理 案 例,我 们 发 现,议 题 实 力、公 共 产 品 等 因 素 通 过 治理观念这一中介变量发挥作用,塑造出多元的议题联 盟 偏 好 及 治 理 合 作 类 型.文章通过回顾国际关系研 究 中 揭 示 的 他 者 观 念,并 结 合 中 国 参 与 全 球 治 理 的理念与实践寻找中华优秀 传 统 文 化 中 的 相 对 无 他 观 念,梳 理 了 不 同 的 治 理 观念及其发挥作用的具 体 过 程.文 章 认 为,价 值 他 者、功 能 他 者 和 相 对 无 他 三种治理观念分别生成传统 议 题 联 盟、功 能 议 题 联 盟 和 开 放 议 题 联 盟 三 种 行 为偏好,进而塑造了战略排 他、求 同 存 异 和 开 放 包 容 三 种 在 不 同 程 度 上 规 避 全球治理难题的合作类型. 关键词:治理观念议题联盟全球治理公共产品 作者简介:任琳,中国社 会 科 学 院 大 学 国 际 政 治 经 济 学 院 教 授、中 国 社会科学院世界经济与政治研究所研究员;孙振民,清华大学社会科学学院国 际 关 系 学 系２０２２级 博 士 研究生 一、引言 国际社会常常受困于一种现实难题:即使全球问题愈发严峻,在一个 相互依赖日渐增加的环境中实则危及各方利益,各方却难以围绕这些问题形成具有广泛代表性的集体行动来有效地应对.近年来,高度相互依赖的国际社会即使面临疫情和经济衰退等共同威胁,依然难以有效协调大国立场、推进集体行动.但也有这种现象,即国际社会规避了治理难题,大国得以达成求同存异的合作,促成了有充分代表性和充足行动力的治理安排.例如,２００８年全球金融危机后,以美国为代表的发达国家和以中国为代表的新兴国家围绕全球金融治理开展合作,促使二十国 集 团(G２０)机 制 升 级 到 峰 会 层 级 并成为全球经济治理的核心平台.那么,国际社会如何克服治理难题、促成治理合作呢? 既有研究主要关注器物和制度两个维度,将治理难题归因为治理制度调整滞后于大国间权力结构 的 变 动,①或 是 大 国 未 能 在 主 要 国 际 组 织 中 承 担 协调责任而带来治理权威 的 真 空.②然 而,处 于 全 球 治 理 制 度 平 台 背 后 的 观 念因素所发挥的重要作用并没有得到充分讨论.观念也称信念、理念,能调整行为的偏好,③进而 塑 造 规 则 的 形 态.④正 如 秦 亚 青 指 出,要 真 正 改 变 全 球 ③小约瑟夫􀅰奈: «理 解 国 际 冲 突:理 论 与 历 史»,张 小 明 译,上 海 人 民 出 版 社２００９年 版,第９~１２页. ④青木昌彦:«比较制度分析»,周黎安译,上海远东出版社２００１年版,第１１~１６页. 治理失灵,需推动全球治 理 秩 序 理 念 的 重 建.①较 之 其 他 因 素 而 言,观 念 的作用是隐蔽的.实际上,在相似的外部环境下,器物维度和制度维度的条件正是通过触发不同的治理观念影响了行为体的合作偏好,并进一步影响各方能否形成治理合作、规避治理 难 题.因 此,治 理 观 念 作 为 重 要 的 中 介 变 量,在器物条件及制度条件与治理合作现象之间架起桥梁,解释了各变量间关系是如何发生的这一过程. 我们使用他者(other)观念这一标尺对治理观念进行分类.所谓他者观念,指的是区分以及区别对待自我和他者的观念.他者观念越强,将他者同自我进行对立的程度越高,则越难就全球治理达成集体行动.他者观念不仅在近年来全球治理的现实中愈发显现,突出表现为霸权国主导设置的一系列排他性治理制度,②而且早已深植于诸多西方国际关系理论研究的预设之中,尤其体现在诸如“修昔底德陷阱” “文 明 冲 突 论”等 悲 观 主 义 色 彩 的 理 论 命题上.③当然,他者观念带给治理合作的负面影响并非不可避免,因为即使特定类型国家的他者观念也不是固定不变的.具体来说,他者观念在程度上的变化会影响治理合作的难易及类型,因此,弱化他者观念成为消弭大国信任赤字并促成全球治理合作的必由之路.我们致力于探索规避治理难题,不仅尊重国际关系理论研究中共性的发现,更是尝试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中寻找思想资源. 二、研究基础:全球治理中的他者观念 既有研究揭示了他者观念在国际关系中的广泛存在和深刻影响,但尚未对其类型进行过系统总结.本部分在回顾相关研究的基础上,结合全球治理的本质属性及各类国家特别是中国的治理实践,梳理了围绕他者的三种治理观念:价值他者观念(体现了权力需求导向的价值理性)、功能他者观念(体现了治 理供给导向的工具理性)和相对无他观念(体现了治理需求导向的价值理性). (一)国际关系研究中的他者概念 他者与 自 我(self)相 对,产 生 于 行 为 体 单 向 或 彼 此 间 进 行 他 者 化(othering)的过程.按照«剑桥词典»的解释,他者化指的是,将一类人当作不同于自我的一 方 对 待.因 此,他 者 是 不 同 于 自 我 的 一 方,也 可 称 为 异己.在此基础上,一种观点认为,异于自我的他者在政治领域中扮演的是敌人角色,如卡尔􀅰施 密 特(CarlSchmitt)指 出,就 像 道 德 领 域 存 在 善 与 恶的终极划分、美学领域存在美与丑的终极划分一样,政治领域也存在敌与友的终极划分,所有 政 治 行 为 和 政 治 动 机 都 可 以 还 原 为 对 于 敌 人 与 朋 友 的 划分,而所谓敌人就是他者.①当 然,也 有 学 者 对 作 为 异 己 的 他 者 提 出 了 反 方向的理解,认为他者同自我之 间 并 不 必 然 对 立,甚 至 也 非 泾 渭 分 明,比 如,尤尔根􀅰哈 贝 马 斯(Jürgen Habermas)提 出“包 容 他 者”的 主 张,认 为 自我的范畴是变化不定的,也是对他者开放的.② 他者概念常见于国际关系研究中,但却很少得 到 专 门 研 究.在 国 际 关 系中,他者化的认知过程及其形成的他者认知广泛存在,深刻影响着国际交往中的威胁认知和政策选择,塑造了国际层面上的竞争与合作.甚至有学者据此认为,国际关系就是在不同层次、不同维度上对自我与他者关系的构建.③但 因为主题宏大且相对模糊,针对他者开展的直接研究在国际关系文献中反而相对欠缺.④在既有的相关研究 中,他 者 被 普 遍 认 为 支 撑 了 自 我 身 份 认 同 的 建构.⑤在自我借助他者建构身 份 认 同 的 过 程 中,他 者 往 往 作 为 一 个 并 不 知 情 的客体被同自我进行划分和对比,服务于合成自我的民族身份与国家认同.①当然,他者在这 一 过 程 中 也 不 是 完 全 被 动 的.考 虑 到 国 际 关 系 中 的 往 来 互动,他者也能在与自我的交往过程中影响后者对自身的态度和叙事.②而且,由于国际身份需要得到来自他者的承认,他者在自我身份认同的建构过程中还扮演了参照者之外的承认者角色.③ 将他者同自我进行对比乃至对立是国际关系研究,特别是西方国际关系研究看待他者的主流视角,该视角揭示出他者观念的存在.按照福阿特􀅰基曼(E􀆰FuatKeyman)的归纳,国际政治经济学中对待他者 的 态 度 可 归 结 为两类范式:社会学—人类学范式和建构主义—批判建构主义范式.若 以 西 方为参照点,在社会学—人类学范式下,西方文明之外的他者被认为是用西 方中心的元叙事加 以 解 释 的 经 验 客 体,或 至 多 是 与 西 方 文 明 同 时 期 的 历 史 实在;而在建构主义—批判建构主义范式下,西方之外的他者要么被当作仅 仅由话语建构起来的差异化想象,要么被当作现实中同西方相互依存的差异化实体.④所以,不论是在最高 级 范 式 下 俯 视 他 者 同 自 我 的 差 距,将 他 者 视 为低于自我,还是在比较级范式下对比他者同自我的差异,将他者视为异于自我,⑤其最大公约数都是一种将自我与他者进行对比乃至对立的观念.因此,有西方学者指出,换位思考在他者观念下难以实现,尤其难以避免退变成民族优越感支配下对他者的观念投射.换言之,他者观念不仅不能实现同他者的换位思考,反而对他者进 行 了 替 代 思 考.⑥从 而 即 便 是 国 际 关 系 的 批 判 理 论,也难以克服自我与他者的二元对立.① (二)围绕他者的治理观念多样性 他者观念同样存在于全球治理的现实中,并由他我对立程度的差异而呈现出多样性,具体包含价值他者观念、功能他者观念和相对无他观念.首先,在他我对立程度强的情况下,行为体秉持价值他者观念,设置主观上非此即彼的意识形态差别来区分并区别对待他者,寻求将持有不同价值者他者化、排除在集体行动之外,且对此表现出不可妥协,比如,根据霸权话语中所谓的“自由民主”价值来区分他我.其次,在他我对立程度减弱的情况下,行为体秉持功能他者观念,不再从主观上强调意识形态对立,而是基于客观的功能考虑划定集体行动范围,以此区分并区别对待他者,也就是将缺乏治理功能者他者化,不过这一区分尊重现实变化、同时具备动态性,比如,根据特定议题上各方的利益攸关性和治理相关性来区分他我.最后,在他我对立程度弱的情况下,行为体秉持相对无他观念,不寻求将他者和自我置于对立面上,而是避免主动从价值上或功能上定义他者并以此限定集体行动范围,不与持有不同价值者或缺乏治理功能者制造他我分化,②而 是 以 国 际 社 会 呼 吁 合 力 应 对 全 球 问 题 的 需求为价值导向.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中,相对无他观念尤其能够找到对应,③如“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等理念就体现了重视 天 下 一 家、追 求 世 界 大 同的治理意向,④以及 包 容 对 话、和 谐 共 生 的 治 理 方 案.⑤而 在 当 今 全 球 治 理 的语境中,相对无他观念其实可以集 中 表 达 为, “国 际 上 的 事 由 大 家 共 同 商量着办,世界前途命运由各国共同掌握”.①在全球治理中,他者观念之所以能弱化甚至达到相对无他的程度,正是得益于全球治理的既定目标就是要实现合作,且全球治理体系中的制度安排在非中性之外还具有中性功能.② 他我对立程度不同的多样治理观念体现了不同的行为驱动.在社会科学的经 典 研 究 中,为 便 于 考 察 社 会 行 为 及 社 会 现 象,马 克 斯􀅰韦 伯(MaxWeber)对行为驱动做出了价值理 性 和 工 具 理 性 的 划 分:价 值 理 性 即 价 值 合乎理性,行为体 受 此 驱 动 而 对 特 定 行 为 持 有“无 条 件 的 固 有 价 值 的 纯 粹 信仰”,从而其行为服务 于 对“某 一 件‘事’的 重 要 性 的 信 念”;③工 具 理 性 即目的合乎理性,行为体受此驱动而期待实现自身“所争取和考虑的作为成果的目的”,从而其行为 表 现 为 对 一 系 列“目 的、手 段 和 附 带 后 果”的 权 衡.④比较而言,价值理性追求满足特定的需求,工具理性则追求一般意义上的效果最大化,强调从规则供给端优化资源的统筹、分配和运用,以实现成本－收益最优配置.本文结合全球治理的本质属性(达成集体行动并筹集公共产品)以及各类国家的治理实践对这一经典分类进行发展,并用其阐释全球治理中的各类他者观念(见图１). □当代亚太 全球治理中,价值他者观念体现了权力需求导向的价值理性,功能他 者观念体现了治理供给导向的工具理性,相对无他观念体现了治理需求导向的价值理性.①具体而言,工具理性所定义的一般目的是指,借助“自上而下”的制度供给来保障治理资源合理配置,强调提供最有效的治理供给.这种通过权衡现实方案来达成治理目标的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