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元格局论”再审视：中美“印太”区域经济影响力对比

《美国研究》２０２３年第５期 “二元格局论”再审视：中美“印太”区域经济影响力对比① 蒋芳菲 〔内容提要〕�文基于对“二元格局论”的反思，尝试在“印太”视域下从经贸、投资、科技、金融四个维度系统评估了中美两国区域经济影响力对比的现状与发展趋势。�文认为，中美在“印太”经济格局中各擅胜场，地区二元权力格局可能不是反映在经济与安全领域，而更多是反映在经济领域内部。目前中国在贸易领域影响力整体占优，但在个别维度与美国有一定差距；在投资和科技领域影响力与美国差距缩小，在部分维度具有一定比较优势；在金融领域影响力稳步提升，但仍与美国差距悬殊。未来一段时期，中国有望在金融影响力上进一步收窄对美差距，但维持和扩大经贸影响力优势的难度或将加大，在投资和科技领域或与美国竞争更趋激烈，进一步缩小对美差距的阻力和不确定性或显著增加。 关键词：美国军事与外交中美关系“印太”地区“二元格局论”中美战 略竞争区域经济影响力 近年来，随着中国经济实力迅速增长，并陆续成为日本、韩国、澳大利亚、新西兰、东盟等周边主要经济体的最大贸易伙伴，越来越多学者认为中国已取代美国成为亚 ①�文是中国社会科学院重大创新项目“以新安全格局保障新发展格局路径研究”、中国社会科学院重大创新项目“推进国家安全体系和能力现代化研究”、中国社会科学院智库基础研究项目的阶段性研究成果。感谢肖河、肖立晟、苏庆义、王碧珺、杨盼盼、石先进、陈逸豪、沈陈、王远航、许晓艺等师友在论文写作和数据搜集整理过程中对笔者的指点和帮助。感谢《美国研究》匿名审稿专家的修改建议，文责自负。 ·８０· 美国研究 太地区最具经济影响力的国家，在区域经济秩序中获得主导地位；也有不少研究指出亚太／东亚地区已形成中美共同主导、经济中心与安全中心相互分离的“二元权力格局”，域内大多数国家“在安全上依赖美国，在经济上依赖中国”。① 拜登政府上台后，美国一面不断强化“印太战略”的“多领域一体化布局”，加紧拼凑“遏华战略包围圈”；一面高调宣布启动“印太经济框架”（ＩＰＥＦ），加速推进“小院高墙”战略，诱迫周边国家对华经济技术“脱钩”。Ⓒ在美国的拉拢和施压下，日本、韩国、澳大利亚、新西兰、印度尼西亚、菲律宾、越南、新加坡等国都显著加强了与其经济、安全合作，并在其对外政策中表现出更强的对华“威胁认知”。③东盟、日本、韩国等地区主要经济体还相继出台各自的“印太战略”，既对美国及其盟伴释放了积极合作信号，也对华表达了一定的“战略焦虑”。Ⓐ在这一背景下，有学者疑惑为何中国难以将其地缘经济优势有效转换为足以抗衡美国的地缘战略优势；⑤也有学者更加怀 ①代表性文献参见ＥｖａｎＡ．ＦｅｉｇｅｎｂａｕｍａｎｄＲｏｂｅｒｔＡ．Ｍａｎｎｉｎｇ，“ＡＴａｌｅｏｆＴｗｏＡｓｉａｓ，”ＦｏｒｅｉｇｎＰｏｌｉｃｙ，Ｏｃｔｏｂｅｒ３１，２０１２，ａｖａｉｌａｂｌｅａｔ：ｈｔｔｐ：／／ｆｏｒｅｉｇｎｐｏｌｉｃｙ．ｃｏｍ／２０１２／１０／３１／ａ－ｔａｌｅ－ｏｆ－ｔｗｏ－ａｓｉａｓ／，２０２３．５．１２；Ｇ．ＪｏｈｎＩｋｅｎ⁃ｂｅｒｒｙ，“ＢｅｔｗｅｅｎｔｈｅＥａｇｌｅａｎｄｔｈｅＤｒａｇｏｎ：Ａｍｅｒｉｃａ，ＣｈｉｎａａｎｄＭｉｄｄｌｅＳｔａｔｅＳｔｒａｔｅｇｉｅｓｉｎＥａｓｔＡｓｉａ，”ＰｏｌｉｔｉｃａｌＳｃｉｅｎｃｅＱｕａｒｔｅｒｌｙ，Ｖｏｌ．１３１，Ｎｏ．１（２０１６），ｐｐ．９～４３；ＺｈａｏＱｕａｎｓｈｅｎｇ，“ＡｎＥｍｅｒｇｉｎｇＵ．Ｓ．⁃ＣｈｉｎａＤｕａｌＬｅａｄｅｒ⁃ｓｈｉｐｉｎＡｓｉａ⁃Ｐａｃｉｆｉｃ，”Ｃｈｉｎａ⁃ＵＳＦｏｃｕｓ，Ｍａｙ８，２０１７，ａｖａｉｌａｂｌｅａｔ：ｈｔｔｐｓ：／／ｗｗｗ．ｃｈｉｎａｕｓｆｏｃｕｓ．ｃｏｍ／ｆｏｒｅｉｇｎ－ｐｏｌｉ⁃ｃｙ／ａｎ－ｅｍｅｒｇｉｎｇ－ｕｓ－ｃｈｉｎａ－ｄｕａｌ－ｌｅａｄｅｒｓｈｉｐ－ｉｎ－ａｓｉａ－ｐａｃｉｆｉｃ，２０２３．５．１２；周方银：《中国崛起、东亚格局变迁与东亚秩序的发展方向》，载《当代亚太》，２０１２年第５期，第４～３２页；凌胜利：《二元格局：左右逢源还是左右为难？：东南亚六国对中美亚太主导权竞争的回应（２０１２～２０１７）》，载《国际政治科学》，２０１８年第４期，第５４ ～９１页。 ⒸＵ．Ｓ．ＤｅｐａｒｔｍｅｎｔｏｆＤｅｆｅｎｓｅ，“ＦａｃｔＳｈｅｅｔ：２０２２ＮａｔｉｏｎａｌＤｅｆｅｎｓｅＳｔｒａｔｅｇｙ，”Ｍａｒｃｈ２８，２０２２，ａｖａｉｌａｂｌｅａｔ：ｈｔ⁃ｔｐｓ：／／ｍｅｄｉａ．ｄｅｆｅｎｓｅ．ｇｏｖ／２０２２／Ｍａｒ／２８／２００２９６４７０２／－１／－１／１／ＮＤＳ－ＦＡＣＴ－ＳＨＥＥＴ．ＰＤＦ，２０２３．５．１２；ＢｒｏｃｋＲ．Ｗｉｌｌｉａｍｓ，ＭａｒｋＥ．ＭａｎｙｉｎａｎｄＲａｃｈｅｌＦ．Ｆｅｆｅｒ，“ＢｉｄｅｎＡｄｍｉｎｉｓｔｒａｔｉｏｎＰｌａｎｓｆｏｒａｎＩｎｄｏ－ＰａｃｉｆｉｃＥｃｏｎｏｍｉｃＦｒａｍｅｗｏｒｋ，”ＣｏｎｇｒｅｓｓｉｏｎａｌＲｅｓｅａｒｃｈＳｅｒｖｉｃｅＲｅｐｏｒｔ，Ｆｅｂｒｕａｒｙ２５，２０２２，ａｖａｉｌａｂｌｅａｔ：ｈｔｔｐｓ：／／ｃｒｓｒｅｐｏｒｔｓ．ｃｏｎ⁃ｇｒｅｓｓ．ｇｏｖ／ｐｒｏｄｕｃｔ／ｐｄｆ／ＩＮ／ＩＮ１１８１４，２０２３．５．１２；韦宗友：《拜登政府“印太战略”及对中国的影响》，载《国际问题研究》，２０２２年第３期，第２９～４６页。 ③许少民：《国家利益、威胁认知与澳大利亚对华政策的重置》，载《外交评论（外交学院学报）》，２０２０年第５期，第５２～８６页；韩献栋、王二峰、赵少阳：《同盟结构、威胁认知与中美战略竞争下美国亚太盟友的双向对冲》，载《当代亚太》，２０２１年第４期，第２８～６６页；邢瑞利：《东盟国家对‘印太经济框架’的认知与反应：基于经济预期与威胁认知的解释》，载《东南亚研究》，２０２３年第１期，第１～２０页。 ⒶＨｅａｄｓｏｆＳｔａｔｅ／ＧｏｖｅｒｎｍｅｎｔｏｆＡＳＥＡＮ，“ＡＳＥＡＮＯｕｔｌｏｏｋｏｎｔｈｅＩｎｄｏ⁃Ｐａｃｉｆｉｃ，”Ｊｕｎｅ２０１９，ａｖａｉｌａｂｌｅａｔ：ｈｔｔｐｓ：／／ ａｓｅａｎ．ｏｒｇ／ａｓｅａｎ２０２０／ｗｐ－ｃｏｎｔｅｎｔ／ｕｐｌｏａｄｓ／２０２１／０１／ＡＳＥＡＮ－Ｏｕｔｌｏｏｋ－ｏｎ－ｔｈｅ－Ｉｎｄｏ－Ｐａｃｉｆｉｃ＿ＦＩＮＡＬ＿２２０６２０１９． ｐｄｆ，２０２３．５．１２；ＭｉｎｉｓｔｒｙｏｆＦｏｒｅｉｇｎＡｆｆａｉｒｓｏｆＪａｐａｎ，“Ｊａｐａｎ'ｓＥｆｆｏｒｔｆｏｒａ‘ＦｒｅｅａｎｄＯｐｅｎＩｎｄｏ－Ｐａｃｉｆｉｃ （ＦＯＩＰ）’，”Ｆｅｂｒｕａｒｙ２０２２，ａｖａｉｌａｂｌｅａｔ：ｈｔｔｐｓ：／／ｗｗｗ．ｍｏｆａ．ｇｏ．ｊｐ／ｆｉｌｅｓ／１０００５６２４３．ｐｄｆ，２０２３．５．１２；ＭｉｎｉｓｔｅｒｏｆＦｏｒｅｉｇｎＡｆｆａｉｒｓｏｆｔｈｅＲｅｐｕｂｌｉｃｏｆＫｏｒｅａ，“ＳｔｒａｔｅｇｙｆｏｒａＦｒｅｅ，ＰｅａｃｅｆｕｌａｎｄＰｒｏｓｐｅｒｏｕｓＩｎｄｏ⁃ＰａｃｉｆｉｃＲｅｇｉｏｎ，”Ｄｅ⁃ｃｅｍｂｅｒ２８，２０２２，ａｖａｉｌａｂｌｅａｔ：ｈｔｔｐｓ：／／ｗｗｗ．ｍｏｆａ．ｇｏ．ｋｒ／ｅｎｇ／ｂｒｄ／ｍ＿５６７６／ｖｉｅｗ．ｄｏ？ｓｅｑ＝３２２１３３＆ｐａｇｅ＝１，２０２３．５．１２；杨思灵：《印度的‘印太战略’：从战略模糊到结盟化》，载《南亚东南亚研究》，２０２１年第６期，第２３～３６页。 ⑤ＪｏｈｎＬｅｅ，“Ｃｈｉｎａ'ｓＥｃｏｎｏｍｉｃＬｅｖｅｒａｇｅｉｎＳｏｕｔｈｅａｓｔＡｓｉａ，”ＴｈｅＪｏｕｒｎａｌｏｆＥａｓｔＡｓｉａｎＡｆｆａｉｒｓ，Ｖｏｌ．２９，Ｎｏ．１ （Ｓｐｒｉｎｇ／Ｓｕｍｍｅｒ２０１５），ｐｐ．１～２１． “二元格局论”再审视：中美“印太”区域经济影响力对比 ·８１· 疑所谓的“经济—安全二元权力格局”是否能够准确、客观概括地区真实现状。Ⓒ而这两方面的疑惑都不约而同地指向同一个更加基本且十分重要的问题：相对于美国，中国在“印太”地区究竟是否真正享有经济影响力优势？ 鉴于此，本文拟在“印太”视域下对中美两国的区域经济影响力进行综合评估。从理论意义上来说，“二元格局论”作为单极与两极之间的一种过渡形态，具有明显的动态性和不稳定性。进一步完善对比中美区域经济影响力的研究方法，科学研判对中国在地区经济格局中的相对实力地位，有助于客观评估“二元格局论”及其流变，并为学界同仁进一步深化相关理论研究提供借鉴。从现实意义上来说，随着“印太”逐渐取代“亚太”成为美国对华开展全面经济竞争与地缘战略博弈的主要角力场，在“印太”视域下对中美两国区域经济影响力现状及其发展趋势进行深入研究，明确中国在周边开展经济合作所面临的主要机遇与挑战，也可为中国采取更加有效的应对举措提供一定参考。 —概念界定与评估指标体系构建 尽管目前学界关于中美区域经济影响力对比的相关文献不在少数，但大部分学者并未对“区域经济影响力”进行明确界定，甚至有不少研究将这一概念与“区域经贸影响力”等量齐观或混为一谈。为明确研究对象和范围，本文将区域经济影响力界定为一国在某一特定区域经济结构中的相对重要性，即该国影响区域内国际分工、制度安排，以及其他国家经济政策行为、经济结构与经济发展水平的能力。其一，本文对中美区域经济影响力的评估主要包括区域和国别两个层面。然而，鉴于中美两国的区域经济影响力往往也与其全球经济影响力，尤其是美国霸权地位息息相关，本文也会部分涉及全球层面。其二，本文主要聚焦于对“影响力大小”（即相对重要性）及其变化的评估，不涉及对“影响力性质”（正面或负面）的判断。其三，虽然国家在各个领域的影响力难以彻底剥离，但本文主要关注国家在经济领域获得的影响力，不涉及对中美在政治、军事、外交、文化等方面影响力的探讨。值得提及的是，对外经济援助、经济制裁等虽属于经济手段，但国家使用这些手段往往主要是为了获取／提升政治、外交等方面的影响力，因此本文也不涉及这两个维度的比较。 由于“印太”兼具地缘政治、地缘经济和地缘战略的特性，目前不同国家和国内 ⒸＬｉｕＦｅｎｇ，ＬｉｕＲｕｏｎａｎ，“Ｃｈｉｎａ，ｔｈｅＵｎｉｔｅｄＳｔａｔｅｓ，ａｎｄＯｒｄｅｒＴｒａｎｓｉｔｉｏｎｉｎＥａｓｔＡｓｉａ：ＡｎＥｃｏｎｏｍｙ⁃ＳｅｃｕｒｉｔｙＮｅｘｕｓＡｐｐｒｏａｃｈ，”ＴｈｅＰａｃｉｆｉｃＲｅｖｉｅｗ，Ｖｏｌ．３２，Ｎｏ．２（２０１９），ｐｐ．１～２４． ·８２· 美国研究 外学界对“印太”地区的范围界定也存在较大分歧。Ⓒ一般而言，狭义的“印太”主要是指从东北亚、东南亚延伸至大洋洲和南亚，并涵盖太平洋岛屿的地区，但不包括欧洲和非洲东海岸；Ⓒ广义的“印太”主要是指从非洲（东海岸）经欧洲、南亚、东亚一直延伸到大洋洲、太平洋岛国和美洲西岸，包括整个环太平洋和印度洋地区。③本文将“印太”视为从“亚太”发展而来的地缘经济概念，并更侧重于长期参与亚太区域经济合作的主要成员及中国周边国家。除中美两国，本文中“印太”地区的范围主要包括东北亚４国（日本、韩国、朝鲜、蒙古国）、东南亚１１国（印度尼西亚、马来西亚、新加坡、菲律宾、文莱、越南、老挝、柬埔寨、泰国、缅甸、东帝汶）、南亚８国（阿富汗、印度、巴基斯坦、孟加拉国、尼泊尔、不丹、斯里兰卡、马尔代夫）、中亚５国（哈萨克斯坦、吉尔吉斯斯坦、塔吉克斯坦、土库曼斯坦、乌兹别克斯坦）、大洋洲２国（澳大利亚、新西兰），共涵盖３０个国家。 基于对区域经济影响力和地区涵盖范围的不同理解，国内外学界在研究路径和具体评估指标的选择上亦未达成共识。整体而言，既有研究主要包含单维、双维和多维三种代表性研究路径，并形成了“中国区域经济影响力明显强于美国”、“中国区域经济影响力总体领先，但美国在部分领域／国家和地区占优”，以及“中国区域经济影响力不敌美国”等几种截然不同的观点。 一是以贸易为核心的单维研究路径。例如，北京师范大学陈小强博士等从贸易总额、贸易网络和中心度三个角度对中美在周边地区的经济影响力进行了评估，认为中国目前占据区域贸易主导地位，但中美在地区贸易网络中处于相同级别的核心位 Ⓒ关于“印太”涵盖范围的讨论参见：赵青海：《“印太”概念及其对